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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月二十一日

時間:2019-10-05來源:網友提供 作者:李佩甫 點擊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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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傳票又來了。
  這是一張白顏色的傳票,白顏色的傳票上蓋著一個大紅的戳兒。
  白色傳票是爸爸從單位里拿回來的。爸爸捏著那張傳票,氣憤憤地對新媽媽說:看看,你看看,東城區剛打完官司,西城區法院的傳票又來了……
  新媽媽拿起傳票看了看說:托人了,她們又托人了……
  爸爸說:算啦,我看算啦。跟她纏什么?她想要就讓她要吧……
  新媽媽又拿起傳票看了看說:你別管,這事你別管。我找老馮去,我現在就去找老馮……有老馮出面,她肯定輸,我叫她打一場輸一場。新媽媽說完,就走出去了。新媽媽走的仍然是一條蛇路,我看見新媽媽走的是一條蛇路……
  爸爸在屋里站著,他的目光越過我望著屋頂……他是在想這場官司,我知道他在考慮官司。爸爸是個怕麻煩的人,他并不想打官司,是新媽媽要打,他也只好跟著打。其實他不愿意見舊媽媽,舊媽媽會使他想起一些他不愿意回憶的日子。人都有一些不愿回憶的日子,在那些日子里,爸爸覺得活得屈辱。爸爸的屈辱在盆里,那是一種盆里的屈辱,這屈辱里有一股腳臭味……
  我知道我就是官司。我成了官司卻沒有人想到我,他們誰也沒有看一看我,他們是打官司的,不是看官司的,他們不看官司,官司在里屋的門后躲著,官司怕針,官司只好躲在門后不讓人看見……
  爸爸又去看電視了,爸爸想不出辦法的時候就看電視。爸爸總是在看電視的時候一邊摳腳一邊思考問題……爸爸說,他有摳腳的自由。
  那傳票扔在了一邊。
  我知道這張傳票是怎么弄來的。我看見舊媽媽了,我集中精力的時候就能看見舊媽媽。這張傳票是舊媽媽跑來的。舊媽媽一直在跑,我看見舊媽媽汗水淋淋地在街上跑著。舊媽媽其實是在跑人,她丟了人,她覺得是人丟了,她要把人找回來。她在很長一段時間里,忘了自己是誰,她一直不知道她是誰的人。她到處尋找關系,她把所有能找的關系都找遍了。她曾經一次一次地失望。她多次找過舊大姨,可舊大姨說:老牛退了,老牛已經退了,老牛要是不退……她又去找舊二姨,舊二姨說:'送'了,我看'送'了,只有'送'……她也去找過胡子大舅,胡子大舅說:都是一身病,你看,都是一身病……而后舊媽媽就去找那些舊日的同學和過去的街坊。舊媽媽總是匆匆地在街上走著,走在街上,她總是不由得尋找熟臉,她希望能找到一張體面些的熟臉,她從一張張臉上望過去,看到的全是陌生……這時她的腦海里就會出現一片空白,她不知道該往哪里去,她愣愣地在街上站著,看人來人往,卻又不知道她該往何處去。她曾多次在廠門口徘徊,她在人們下班之后,在夜里悄悄地來到廠門口,卻沒有勇氣走進去。她常常把心掏出來,來到廠門口的時候把心掏出來,悄悄地把心染成綠色(報上說,現在社會上流行綠色),可她又擔心不夠綠,人家不要……舊媽媽最后終于找到了一個關系,這個關系是在一家卡拉ok廳門口找到的。那時候她走得十分疲憊,她神色恍惚地撞到了一個人的身上,她沒說對不起,她心里煩,連頭都沒有抬……這時,她聽到了一個聲音,一個很舊的聲音:是淑云嗎?是不是淑云……她抬起頭來,詫異地望著那人,她記不起來了,她不知道面前的這個人是誰……那人說:你不記得了?你不記得我了,我們是小學同學呀,咱倆同桌……舊媽媽馬上說:噢,是嗎?你看我,我把我都忘了……那人說:我有時也會忘我,大家都會忘我。你想想揪你小辮那個……舊媽媽騙興地說:馬保剛,你是馬保剛!你看多少年不見了……
  那人說:是呀,別人想不起來,你能想不起來?那時都叫我馬+戶,對不對?我就是馬+戶……舊媽媽說:那時候,哎呀,那時候……馬+戶說:一晃二十多年了,老同學,見面都不認識了。進去喝杯咖啡吧,怎么樣?我請你喝咖啡……舊媽媽很渴,我看見舊媽媽非常渴。舊媽媽說:行啊,那就坐坐吧。
  兩人在咖啡廳坐下來了。一坐下來,馬+戶就說:我有一塊心病,許多年了,我一直害心病。咱們上學的那條街你還記得么?就是那條街……那條福佑街。那條街上寫有很多粉筆字,你記不記得那些粉筆字?……舊媽媽說:福佑街,你說的是那條福佑街?那條街不是拆了么。不記得了,我記不起來了……而后舊媽媽問:你說你是在法院工作?馬+戶說:
  是啊。你再想想,你再想想那條街上的粉筆字,墻上,往墻上想……舊媽媽搖搖頭,說:實在想不起來了。你說的是標語么?是不是標語?那時候滿街都是標語……接著又問:你真是在法院工作么?馬+戶說:是啊是啊。你想不起來了,真的想不起來了?路兩邊的墻上,隔一段就有一行粉筆字……
  舊媽媽再次搖了搖頭,說:你看,這么多年了……馬+戶說:你要是真想不起來,我一說你就知道了。那是一條謎語呀,咱班的謎語。那謎語是說我的。就在咱們上學的那條街上,每隔一段,就有這么一行粉筆字,上面寫的是'馬+戶:'……舊媽媽忍不住笑了。舊媽媽說:你還記著呢?你的記性真好。你記這些干什么?馬+戶說:你不知道,我夜夜做夢,一夢就夢見這條街,街上到處都是粉筆字,隔一段就有一行這樣的粉筆字。這行字成了我夢里的哥德巴赫猜想。我走一路猜一路,在夢里我猜著走著,走著猜著,我真害怕這條街,可夢里偏偏出現這條街,到處都是'馬+戶='、'馬+戶='、'馬+戶':……什么呢?我猜呀,猜呀,怎么也猜不著……舊媽媽說:你怎么會做這樣的夢哪?你說你在法院工作,是吧?是不是工作太累了?馬+戶說:是啊是啊是啊。工作倒不累,工作一點也不累。就是老做夢。一人黑我就怕,那就跟過關一樣,我猜不出來,怎么也猜不出來。有時也想,在夢里想,那不是=驢么?馬+戶不=驢=什么?可又一想,會這么簡單么?哪會有這么簡單?一夜翻來覆去的,就這么猜……舊媽媽笑了,舊媽媽笑出了一股苦艾葉的氣味。馬+戶搖搖頭說:你也覺得可笑吧?我一直想找個人說說,找個知根知底的人說說。今兒個碰上你了,真好真好。我跑了許多醫院都看不好,都說沒有辦法。后來碰上了一位專家,那專家對我說,你得說,你得把它說出來,說出來就好了。我說我給人說過呀。他說,你得給你的那些小學同學說,你去找你的那些小學同學,去給他們說……哎,你不知道,我現在吃的穿的工作各方面都不錯,要啥有啥,就是這個夢把我弄得……舊媽媽說:還有這病?還真有這種病?說說也好,說說興許就好了。說著,她掉淚了,舊媽媽眼里滾出了一串淚珠。舊媽媽流著淚說:你確實是在法院工作么?馬+戶抬起頭來,說:說說好一點。說說心里就松快多了……你怎么樣?有事么?你是不是有什么事?舊媽媽說:孩子,是因為孩子……馬+戶聽了之后說:噢,是這么回事。你的戶籍現在在哪兒?是不是在這邊?要是在這邊就好說了,在這邊我就可以給你辦。我是管民事庭,正管著這一塊……舊媽媽說:可那邊,那邊已經判了,那邊把孩子判給他了……馬+戶說:那不要緊,那不管他。你住的轄區在西城,西城區法院有權受理。我馬上就可以給他下傳票……舊媽媽說:如今的官司真不好打,沒有熟人真不好打。馬+戶說:這事你放心吧,咱管著哩,好辦……我就是夜里睡不好。專家讓我多說,我能再給你說一遍么?我能不能再給你說一遍。舊媽媽其實心里很澀,舊媽媽心里長出了一條狗舌頭,那條狗舌頭正在舔她的肉,舔得她渾身麻,可她還是說:你說,你說吧。我幫你回憶,咱們-塊回憶……馬+戶勾下頭去,說:你還記得那條街么?咱們上小學的那條街,那條福佑街。那條街上有很多粉筆字,每隔一段就有一行粉筆字。不知你記得不記得,有一行字寫在一個賣醬油小鋪的門板上……這人說話的時候,聲音低啞,就像在夢里一樣。我看不見他的臉,我始終看不見他的臉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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