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穿長衫的老裁縫

時間:2019-09-17來源:網友提供 作者:禹正平 點擊:
穿長衫的老裁縫

 
  昨夜,我又夢見了老裁縫。
 
  老裁縫是我妻子家隔壁的屋主,60來歲,精精瘦瘦,蓄一撮黃白相雜的山羊胡須,一年四季總套著那件罩過腳背的青色長衫。他生性喜歡湊熱鬧,偏偏又閑不住嘴,缺了兩顆牙的牙門像老鼠打的小洞,顯得既幽默又滑稽。
 
  記得那是一個細雨綿綿的春日,我初次去妻子家相親,凳子還沒坐熱,門外就沁進一句樂樂呵呵的問候,緊接著青色長衫裹進一個瘦老頭。妻子和岳父叫“老裁縫”的口氣涇渭分明,一個揶揄,一個尊敬。我恭敬地站起身,遞過一根過濾嘴香煙,他卻如躲瘟疫般避開了。待我尷尬地坐下,他將長衫一撩,隨意地坐在我對面,直瞪瞪地拿眼睛挑剔著我。正當我想在心里詛咒他時,他卻有眉有眼地夸獎了我一番,什么眉清目秀狀元郎呀,手長指尖真秀才呀,云云。
 
  從那以后,只要我去未婚妻家串門,老裁縫總要過來露露臉,湊一番熱鬧,或三言兩語,或喋喋不休。一日,我在不經意間從門口瞥見老裁縫一手提一個鼎罐,不疾不徐地朝鎮上那條通往水井的麻石路走去。未婚妻見我好奇、疑惑,就瞭了我一眼,露出像扇貝一樣白燦燦的牙齒,道出了原委。
 
  原來,老裁縫迷信,認為人一生用多了水,去陰間是要坐水牢的。于是,他視水如命。他每天只提兩鼎罐水,清晨從不洗臉,晚上倒小半盆水抹抹嘴,又拿來洗腳,牙是從不刷的。他的屋后有一個菜園,他澆起菜來卻很大方,別人十天半月澆一次園,他卻三五天澆一次。因此,他的菜園一年四季郁郁蔥蔥,種下了他對生活的美好向往。他膝下沒兒沒女,身邊無娘無妻,每當他顫顫巍巍地挑著尿桶進園,人們都擔心他會不會被壓垮。其實,澆菜是他的樂趣。他端著弓步,兩手握著舀勺,眼睛炯炯有神,蓋過腳背的長衫在菜中掃來掃去。他一邊澆菜,一邊情不自禁地哼著一曲古樸的歌謠:
 
  單身公呀是人仙,
 
  一斤米飯三碗堆尖,
 
  一碗肉左邊翻到右邊,
 
  呷只雞來四把周全……
 
  唱歸唱,他卻很吝嗇,每每賣完一擔菜,熬到日頭偏西,他也從不進鎮上的館子,每餐也從不吃飽。正月里的一塊臘肉,他會攢到秋收。偶爾買一回肉,也要吃上半個月。假如久不吃葷菜,又怕人笑話,于是吃完飯后,他就往嘴上抹點油,一邊走一邊拿根火柴棍剔牙齒。一堆人正在開玩笑,見他來了,就停住笑,一齊圍了上去,七嘴八舌地問:“老裁縫,看你走路有氣無力的,一定沒吃飽吧?”老裁縫穩住腳,抹抹山羊須,舉著剛剔過牙的火柴棍,一板一眼地說:“每個人吃的糧食有個總量,糧吃滿了人會死的。”盡管他生活清貧,卻不想死。
 
  老裁縫落到這步田地,他自己做夢都想不到。公允地說,他最拿手的還是裁縫手藝,方圓百十里的裁縫師傅,還沒有哪個人的技藝能超越他。他縫制的對襟衫,上點年紀的人穿上顯得年輕、精神;他縫制的小棉襖,新媳婦穿上更加嫵媚、窈窕。遺憾的是,隨著縫紉機的出現,他的手藝被慢慢淘汰了。也有人找上門來,那是舊時的老顧主,他們照舊打發自己的兒孫前來邀請。碰上這種場合,老裁縫便掩飾不住臉上的興奮,用手一遍又一遍地摸著山羊須,然后有條不紊地打開一個小包袱,里面裝著久違了的剪刀、竹尺和針線盒。爾后,很考究地套上那件自己的得意之作——只有逢年過節時才穿的藍的確良長袍,右手挽著那個小包袱,邁著方步跟在晚輩的后面,既莊重又滑稽地走著。
 
  老裁縫是這樣古怪,之前,我認定他一直是個孤寡老頭。中秋節那天晚上,他照例過來湊熱鬧,出門時,卻霸蠻地請我去他家吃頓晚飯。盛情難卻,我硬著頭皮去了。一墻之隔,竟是另一個世界。他那低矮簡陋的房舍里,貼滿了五花八門的不知從哪里弄來的“畫”,有漂亮的煙盒、火花、剪報和糖紙等;就連房間的空間也利用上了,交叉著兩根繩索,上面掛得紅紅綠綠的東西。他見我詫異、驚愕,就歉意地用手摸著山羊須,憨厚地“嘿嘿”笑著。當我靜下心來,才發現房里唯一的四方桌上擺著一個鏡框,里面是一張女人的相片:30來歲、瓜子臉、細高挑兒,穿一身水紅色碎花衣褲,模樣兒齊齊整整。在我一再地追問下,老裁縫凄凄道出那是他已過世的女人。屋內的空氣剎那間凝固了,我后悔自己觸動這些帶淚的陳年舊事,只想盡快結束這頓突兀的晚餐。老裁縫仿佛猜著了我的心事,風一樣地端出早已準備好的幾大碗菜。一時間桌上熱氣騰騰,有鮮雞、鮮魚、月餅和臘肉。我默坐著,心里問,這就是我記憶中的老裁縫嗎?要不是他端來家釀的米酒,連連催我喝,我還以為這是窗外初升的月光下迷離的幻境。幾杯濁酒下肚,老裁縫的話匣子打開了,原來那晚是他死去20年的女人的忌日。說到動情處,他的雙眼蒙上了一層渾濁的老淚。我被他的一往情深打動了,怎么也咽不下這桌豐盛的酒菜。望著幾乎沒有動的一桌菜,我想,這一餐,老裁縫恐怕要吃上半年呢。臨出門時,老裁縫要走了我的空煙盒。
 
  回到妻家,我將這一切原原本本地跟她說了。不料,她臉上的笑容漸漸凝固起來,仿佛是經過漫長的旅途,她重重地嘆了口氣,然后娓娓道出老裁縫的身世。老裁縫6歲時,他的父親給地主撿瓦,又累又餓,從房頂摔了下來,第二天便死了。還沒過頭七,他的母親就尋了短見。才幾天時間,老裁縫就成了孤兒。一天,又臟又瘦的老裁縫穿著開襠褲在鎮上乞討,被裁縫店的狼狗咬去了一只睪丸,痛昏了過去。后來店主見他可憐,便收他當了學徒。經過無數苦難,老裁縫長成了一個響錚錚的男子漢,一餐能吃半升米、5斤肉。農忙時,兩百來斤的濕稻子撂在肩上飛走;臘月里店里忙,他三天三宿不合眼,照樣精神抖擻、一刻不停地趕制衣褲。
 
  30歲出頭,他娶了個女人,小他整整10歲。兩口子恩恩愛愛,從沒紅過一回臉。可惜蒼天無情,他女人跟了他20年都沒有懷孕,偏偏得了癌癥,就在她40歲生日那天,在醫院病逝了。從此,老裁縫瘦了一圈,像換了個人,滿身的力氣漸漸枯竭,一天比一天吝嗇、古怪,但有一點沒有變——喜歡湊熱鬧,有人說那是他太孤單的緣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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